2015年12月31日星期四

北洋水师三访新加坡鲜为人知的秘辛


《源》2015年·第6期·总期: 118 - 柯木林:北洋水师三访新加坡鲜为人知的秘辛







原文:

北洋水师三访新加坡的若干祕辛
柯木林

编者按:
  2015年9月17日,在丹东黄海海域里,中国考古人员发现了在中日甲午海战沉浸的北洋水师舰“致远”号的残骸。也许是冥冥上苍的安排,这艘在甲午海战中英勇战斗的“致远”舰,就是在1894年9月17日这一天被日本战舰击沉。121年后,沉睡海底的“致远”舰重见天日。其实,“致远”舰跟新加坡也颇有渊源,甲午战争前夕,北洋舰队曾经三度访问新加坡,当年的“致远”战舰也在访问之列。本期特别安排一篇专稿,为读者讲述百年前北洋舰队访新期间一些鲜为人知的秘辛。

  2014年是甲午战争120周年。中国为了纪念这百年国耻,电视剧、纪錄片、学术论文、网上传媒等有关甲午战争的題材,铺天盖地。
   2014年9月17 日至19日,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曁山东省人民政府主办的《甲午战争与东亚历史进程–纪念甲午战争120周年国际研讨会》,在当年甲午战争的主战场威海举行。 除中国学者外,来自世界各地(韩国、日本、美国、香港、台湾、澳門、新加坡)研究甲午战争的专家学者们约150多人出席,收到论文113篇,规模历来最 大。开幕日期选在甲午海战的正日9月17日,具有特殊意义。由于参加了这次国际研讨会,收集不少甲午战争的资料,大大地增长了我对甲午战争的进一步认识。
   甲午战争前夕,北洋水师曾经三访新加坡。有关北洋水师的访问,我曾多次为文及发表演讲论述此事,这里不再重复。本文只着重撰写这三次访新前后一些鲜为人 知的祕辛,主要资料源自《叻报》、陈悦主编、吉辰译注的《龙的航程——北洋海军航海日记四种》(济南:山东画社出版社,2013年9月)及周政纬的〈从英 国外交部档案揭露北洋海军总查琅威理辞职风波之真相—兼论对甲午战争结果的启示〉;還有最近出版蒋丰著的《甲午战争的千条细节》(北京:东方出版 社,2014年8月第一次版)等。
  在北洋海军发展的历史过程中,北洋海军聘请了100多位外国专家,来华协助培训、操练航海阵法,和操作这支 近代化的舰队。从英国聘请的海军军官琅威理 ( William Metcalfe Lang, 1843年1月19日-1906年12月15日) 是其中引人注目的一个。琅威理对北洋海军影响重大,而其工作亦备受中方的肯定。琅威理是在1882年11月5日正式签约,受聘为北洋海军总查,他在北洋海 军服务8年之后,于1890年6月辞职,同年12月离开中国。琅威理的离去,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之后甲午海战失败的结果。

北洋海军成军
  1886年5月18日,海军衙门大臣醇亲王奕譞在旅顺口巡阅北洋水师。北洋水师表现特出,琅威理因而得到赏识,授予提督衔。从1887年至1894年的7年期間,北洋水师三访新加坡,其中两次琅威理都有参與。这三次访问的时间是:
  第一次访问:1887年11月10日至17日
  第二次访问:1890年4月3日至15 日
  第三次访问:1894年3月3日 至4月4日
  上述三次访问,第一次琅威理負責从欧洲接舰回国途经新加坡;第二次访问是琅威理建议的;第三次访问琅威理已经离开北洋海军。下文分述三次访新前后一些鲜为人知的秘辛。
   1887年11月10日(星期四)下午三点余钟,北洋舰队第一次抵达新加坡。共有4艘舰艇并鱼雷艇到来,琅威理是重要負责人。这次访问,是奉清政府之 命,向英、德两国接收订造的“致远”、“靖远”,和“经远”、“来远”四艘巡洋舰回国,途经新加坡。在琅威理的带领下,四艘军舰过大西洋,经直布罗陀、地 中海 ,穿越苏伊士运河、红海,然后横渡印度洋,进入马六甲海峡,在新加坡停留一星期。
  负责驾驶这四艘军舰回国的是邓世昌、叶祖珪、林永升、 邱宝仁四位管带 (舰长),他们都是福州马尾船政学堂的优秀学生,中国第一代海军干将。根据陪同四舰回国的驻英使馆随员余思诒(1835-1907)在其日记体《航海琐 记》(共四卷)的记载,邓世昌在旅途中病倒,抵新后病情才渐好转 。
  当时新华社会领袖陈金钟 (Tan Kim Ching 1829-1892,慈善家陈笃生儿子)在树林园(可能就是今天的植物园)设宴款待北洋舰队四管带及琅威理。1887年11月18日《叻报》报导說 : 琅威理(军门)系英人,不讲华语,“因以英语略申已意”。琅威理讲话内容大概是这样 :“中国海军已有自行操纵船炮之能力,欧人动谓中国之管驾官如无西人以辅之,即不能驾驶,则属偏见。…中国海防已渐加强… 盖十年前中国与今日之中国大有不同。若再阅十年二十年必可与各大国争雄于天下也。中国情形,先如睡而后如醒,整军经武,昼夜不遑,而其存心非欲结怨于人, 抑或食人土地也。不过欲以自强起见,保护吾民耳” 。
  琅威理的讲话,由邓世昌翻译。此次盛会 “至夜分三点钟时”始散。琅威理因身体不适,提早离席。
   在1887年11月访新的前一年,即1886年8月,北洋水师在日本长崎因嫖娼问题与日本警察发生严重的冲突,史称“长崎事件”。长崎事件事后调查结 果,北洋水兵被打死5名,重伤6名,轻伤38名,失踪5名。而日本警察也有1名死亡,伤30名,一些市民也受了伤。北洋水兵回到军舰上后,将炮口对准长 崎,引起日本全国上下的恐惧。
  “长崎事件”发生的具体地点在丸山花街的“贷座敷”妓楼 (“贷座敷”是日本政府为了推行娼妓解放令而实施的一项制度,该制度许可娼妓借租妓楼挂牌营业)。此事件大大损伤了北洋水师的形象,亦使日本方面对北洋舰 队产生反感和抗拒的心理,甚至激发其对大清的敌忾心。可能受“长崎事件” 的影响,北洋舰队此次来新,水兵不敢闹事,舰队停留新加坡期间,没有什么不良报导。
  在新加坡停留一星期后,1887年11月17日 (星期四)舰队北归。次年,四舰抵达天津大沽口。1888年12月17日,“北洋海军”正式成军,而其位于刘公岛的“海军公所”,为近代中国海军司令部,北洋海军则是今天北海舰队的前身。

致远舰“负伤”来新
   在距离上次访问的两年半后,1890年4月,北洋舰队再度访问新加坡。第二次访问时共有“定远”、“镇远”、“济远”、“致远”、“来远” 五艘舰艇。此次是北洋海军成军后正式奉命出巡,专程宣慰南洋华侨。然而,在来新加坡的前两个月,发生了兩件不愉快的事,潜伏着日后甲午海战失败的基因。
   1890年春,丁汝昌率北洋海军主力战舰,南下到海南岛北岸一带巡阅。因其所选择的航线琼州海峡,并非是一般人所熟悉的航道,因此,在巡航途中,致远舰 触礁搁浅了。从現存的档案记录看,当时致远舰的损毁不轻,船底损伤了三分之二,推进器也受到很大的损坏。出于担心,琅威理将此事报告李鸿章,但李鸿章没有 立即处理。
  因此,当1890年4月3日(星期四)北洋舰队第二次访新时,致远舰是“负伤”前来的。根据《北洋海军章程》的規定,这件事最后的处理结果是:发生事故的管带必须自费修理损毁处,把责任归咎在致远舰管带邓世昌头上。
   1890年9月12日致远舰囘到上海后,立即進入江南造船厂前身的高昌庙兵工厂修补,同年10月20日才离开,可见修理工程之大。如此大工程,邓世昌个 人如何能出这笔修理费也实在是个大问题。致远舰最終维修得如何,不得而知。但甲午海战时,致远舰沉没的时间很早,两者之间有无关联,实在难以说清。
   此外,第二次访问还有一件不愉快的事,那就是琅威理与北洋舰队福建帮将官们的交恶,已臻白热化。北洋舰队福建帮的创始人是定远舰管帶刘步蟾。根据琅威理 的觀察:福建帮在北洋舰队势力很大,北洋舰队变成了福建帮的家庭舰队,舰队被福建帮的人填满,而训练有素的北方人被排挤。
  事情发生在香港。前 文述及,1890年春丁汝昌率舰南下巡阅。舰队到达香港后,丁汝昌继续南巡,留下定远、镇远等舰在香港维修。丁汝昌离开后,其座舰的提督旗被撒下而换上总 兵旗。琅威理认为丁汝昌不在,他就是提督,撒下提督旗对他个人是一种侮辱。事后琅威理向李鸿章投诉,李鸿章不知其“苦情”,没有好好处理;琅威理也找过丁 汝昌谈话,问题也没有得到圓滿解决。其实,琅威理的“提督”衔,乃是一种名誉衔头(虚衔),并非是一个真正的提督官职。
 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 “撒旗事件”。根据周政纬的考证,撤旗事件的具体日期是1890年2月25日(光绪十六年二月初七)早上,而非传统说法的3月6日。撤旗事件是镇远舰管带林泰曾引起, 并非定远舰管帶刘步蟾。
  由于撒旗事件,琅威理这次来新,心存芥蒂。所以在新加坡时,他和丁汝昌并未同住一处。丁汝昌住李清渊(Lee Cheng Yan 1841-1911,新加坡殷商)的豪华别墅东陵振裕园 (Magenta Cottage),“良军门则在本坡大酒店”居停 。
   1890年4月15 日 (星期二) 北洋舰队启程前往菲律宾吕宋,结束了这為期12天的第二次访问。两个月后,1890年6月15日,琅威理提呈辞职,李鸿章没有挽留他, 当日就接受其辞呈。辞职后,琅威理并未立刻离开中国,其中原因是他太太怀孕了。一直拖到六个月后,即 1890年12月20日,才乘坐铁行轮船公司(Peninsular & Oriental Steam Navigation Company)的泰晤士河号(Thames, 2101吨)回国。琅威理辞职实乃“他个人性格缺点(过度敏感)加上误会、并因中国方面处事含糊、应对失策的混合结果”。
  北洋舰队第二次访 问, 也导致新加坡领事馆地位的升格。因爲丁汝昌在巡视东南亚各港后,目睹芙蓉、雪兰莪、霹雳、槟榔屿的华人遭有关当局虐待,乃上奏朝廷:“拟请以新加坡领事改 为总领事,其余各岛设副领事”。1891年7月,清朝驻新加坡领事馆升格为总领事馆,领事升为总领事,兼辖海门 (新加坡,槟榔屿,马六甲三地,统称海峡殖民地)等处。新加坡领事馆地位的提升,实受惠于此次的访问。

难堪的航程
  1894年3月3日 (星期六),北洋舰队第三次访问新加坡,这是历次访新时间最长(前后约一个月),也是最后一次的访问。此次访问, 最令人难堪的是舰队北返不数月,中日启衅,便全军覄没了! 这怎能不使千千万万的海外孤雏,椎心泣血!
   第三次访问时琅威理经已辞职!原驻新领事左秉隆也已离任,接任新加坡总领事的是黄遵宪(1848-1905)。黄遵宪任新加坡总领事的三年半期间,一直 健康欠佳。1894年3月3日下午六点余钟,在北洋舰队抵达后的4個小时,黄遵宪原本计划亲登战舰迎迓,无奈舟车劳累,还晕了船,乃延至次日上午八时才到 “定远座船谒见 (丁汝昌) ”。
  此次访问不如前两次那么轻松,场面亦比不上前两次来时的热闹。在国内,清政府的财政异常拮据。原有军舰旣已陈旧,朝廷没有能力再添购新的军舰。另一方面,国际风云瞬息变幻,中日关系已经吃紧,战事有一触即发的可能。
   海外侨民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内幕。北洋舰队“定远”、“镇远”“致远”、“靖远”、“经远”、“来远” 六舰寄碇新加坡,华族社会依然盛情款待。北洋舰队抵达是晚,新加坡粤商原本要在万春园、醉花林设筵相请,丁汝昌哪里还有心情出席宴会。于是借口说不想给当 地绅商破费,没有前去赴宴(“以足疾辞”)。此行丁汝昌依旧在 “东陵振裕园中驻节”。1894年3月9日, 寓叻闽粤绅商還是在同济医院公宴来访的北洋舰队将官。
  北洋水师三次访问新加坡,代表了北洋海军从成军、兴盛到衰亡的三个阶段。1877年11 月,舰队首次南来,当時从欧洲接舰,途经新加坡,次年正式成军,这是北洋海军的创始阶段。1890年4月第二次访问时,北洋海军不论在舰船、装备的强化, 以及制度、组织层面上的整备,都进展到相当程度,成了一支近代化的舰队,迎来了其最鼎盛的时期。
  然而,隨着琅威理的辞职,北洋海军开始走下 坡。1894年3月的第三次访问,已露败相。琅威理任北洋海军总查期间,曾锐意训练舰队的射击技术:致远舰13射8 中,靖远舰9射8 中;定远、镇远8主炮共20射12中,均在  1800码以内的距离。琅威理离开后,1894年战前的北洋海军大阅, 射击技术已倒退約至1000码的距离。1894年9月舰队北归6个月,中日甲午战争爆发,北洋海军就全军覆没了!
  新加坡是北洋海军历史兴亡的见证。值此甲午战争120年祭,回顾北洋海军的三次访新,及一些鲜为人知的祕辛,别有一番感受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(作者是本地历史学者)


原载《源》(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双月刊),2015年6期,总118期(2015年12月出版),页4-8


附图説明:

邓世昌 (中立者)与琅威理 (英国人)在致远舰上与将官合影


1890年4月3日北洋舰队第二次访新时,致远舰是“负伤”前来的


Remark :  22-9-2014 @ 08:30
Revised : 10-12-2014 @ 17:2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