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报导,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将全球上映,估计后期票房可超20亿人民币。新加坡的映期订于2026 年6 月18 日。
近年来,以海外华人移民历史为题材的影视作品并不多见,因此,当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上映后,迅速在海外华人社会引发关注,也引起不少讨论。究其原因,除了影片本身真挚感人,更重要的是它以“侨批”作为叙事基础,触动了许多华人共同的历史记忆。
笔者很早便接触侨批研究,1971 年大学时期的毕业论文便以侨批为研究对象。所谓侨批,不只是家书,更是研究海外华人移民史的重要文献。它记录了无数下南洋华人的离散经历、家庭责任、经济困境与情感寄托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侨批是海外华人社会最真实的历史档案之一。
这些年来,侨批研究逐渐受到重视,并从民间家书发展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。2013年,“侨批档案”成功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记忆名录》,使这批珍贵文献获得国际认可。回想2012年9月,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管理局(NLB)与泉州市档案馆联合举办《家书抵万金》展览时,便曾唤起不少老一辈华人的集体回忆。只是相较于学术界与文化界,一般民众对侨批的认识仍然有限。如今透过电影这一大众媒介,让更多人认识侨批、关注侨批,无疑是一件值得肯定的事。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最令人欣赏之处,在于它没有选择书写名人传奇,而是把镜头对准普通百姓。长期以来,许多历史叙事偏重成功人士、商业巨擘或社会领袖,而无数默默无闻的劳动者,却往往被遗忘。影片中的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,却有真实的人生。他们面对贫穷、离散、责任与思念,在艰难环境中挣扎求存。正因为平凡,所以动人。
影片故事发生于二十世纪四、五十年代的泰国,但若从更长远的历史脉络来看,无论是泰国、马来亚、印尼,还是新加坡,早期南洋华人的经历其实有许多共同性。异地谋生、语言不通、生活困顿、工作劳苦,同时牵挂故乡与家庭,可谓“两处乡愁”。若要用一个字概括他们的处境,那便是“难”。然而,正是在这种艰难之中,一代又一代移民逐渐建立家庭、事业与社会网络,把苦难转化为生存与发展的力量。
与此同时,有些影评也触及海外华人身份认同这一重要课题。事实上,海外华人的身份认同从来不是静止不变的。从华商、华工到华侨、华裔,再到最终成为居住国公民,每一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历史背景与时代印迹。人物既保存中华文化传统,也努力融入当地社会,这种多层次身份状态,正是海外华人社会的真实写照。
因此,若把影片简单解读为带有政治色彩,未免失之偏颇。长期以来,华人史研究领域早已形成基本共识:文化认同与政治认同并非同一回事。保留祖先语言、家族观念、传统节庆或文化记忆,并不等同于政治上的归属认同。影片更多呈现的是家族情感、文化传承与移民经验,而非政治诉求。对此若过度解读,反而容易偏离作品本身所要表达的主题。
值得注意的是,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并非商业大片。参与拍摄者大多是素人,没有丰富的影视经验,也没有庞大资金与专业制作团队支持。整部作品能够完成,靠的是一群人的热诚与坚持。正因为如此,影片流露出一种难得的真诚。文化工作向来不易,长期从事文化活动的人都知道其中艰辛。对于这样一部尝试保存历史记忆、推广侨批文化的作品,社会或许更应给予鼓励与支持,而非急于扣帽子、泼冷水。
影片最后的“片尾说明”尤其值得关注。这些资料不仅是剧情补充,更体现创作者对历史的敬畏。某种程度上,它让电影超越娱乐功能,成为历史记忆的载体。电影未必能够完整呈现历史,但却能够让更多人愿意走近历史、了解历史。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之所以受到关注,也许并不只是因为电影本身拍得如何,而是因为它触碰了许多人内心深处关于祖辈、家族与迁徙的共同记忆。有人戏称影片走红是“祖宗显灵”,虽然只是玩笑,却反映出一个事实:那些被尘封已久的侨批故事,终于再次被看见了。
影片把侨批从档案馆带进电影院,从学术研究走向社会大众,使海外华人的集体记忆得以传承与延续。从这个角度而言,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价值,不仅是一部电影,更是一场关于历史记忆、文化传承与移民经验的公共对话。
作者为新加坡历史学者
因为在五十年代初期,土地改革压过了侨务工作。
在这一期间,大批侨眷因为侨汇而被提升了“阶级成分”,成为了被斗争的对象。南京市华兴村一归侨被划为地主,遭到吊打,所有侨汇都被充公。广东台山、开平两县甚至发生了逼死侨眷的现象,引起国内外华侨、侨眷的强烈不满。根据1953年侨务工作扩大会议上廖承志所作的工作报告,在广东640万侨眷中,被错划为中农、富农、资本家等成分的约有128万人,被错划为地主或错误处理的约达24万人,合计共有152万人。
受这些负面事件冲击,有的侨眷开始写信给亲人要求少寄或不寄侨汇,有的在接到侨汇后让侨信局将原款退回,有的甚至申请到港澳或出国居住。这直接导致侨汇数量从1952年秋开始出现了大幅度的下降,1953年降势趋稳,除年节外大致为月均950万美元,而在1954年仍然持续下滑。
在《救国自救:纽约华侨衣官联合会简史1933-1950》中,对这段历史是这样描述道:
……1952年广东的美国华人家庭在土改运动中确实吃了很多苦。其中之一是中央坚持要依赖南下干部指导土改,而这些北方干部不懂当地历史,也不会说当地语言。他们只看到当地侨眷有一块地或一幢西式楼房,就将其打为“华侨地主”,作为阶级敌人对待。
在台山,由于许多侨眷都在1943年的大饥荒中饿死,战后华侨家庭都有意识地购置田产,以便再有饥荒时家人有田产可持,不想刚置产数年或数月,便被打成“地主”或“剥削分子”,有些干部以惩罚相威胁,迫使侨眷写信给其海外亲人要钱,有一些广东本地干部曾设法保护侨眷,但他们却被视为“对地主手软”的“右倾分子”而被撤职。其结果便是广东的土改运动伤害了大量只有少量田产、楼房的侨眷,导致普遍的不满。
从事后的纠正工作来看,在泉州专区,在1954年冬至1956年底期间,就有2379户华侨被摘掉了“地主、富农”的帽子。占全专区的95%以上。[1]而在广东全省类似情况的华侨更是高达3.5万户,其中仅台山县就有2580户。可见当时成分划定中的荒诞程度。
除土改外,对侨汇收入造成负面影响的另一因素就是干涉侨眷使用的自由。之前华侨寄给亲属的侨汇除开生活开支,其余多用于婚丧嫁娶、买地置产、公益捐献、经营商业等用途。但受当时政策影响,这些事业都受到了或多或少的阻拦,同时地方上还出现了强行“动员”侨眷将资金用于地方建设、爱国储蓄、购买公债等行为。一些地区要求侨眷写信向海外亲友要钱,一些地区强迫侨眷以侨汇作为合作社资金,强迫侨眷将侨汇存入信用社,或强迫侨眷认购公债、捐赠。在海外华人群体中造成了恶劣影响。这类问题在1955年由中国人民银行总行、中侨委颁布的《关于过去侨汇工作状况和改进今后工作的报告》中也得到了确认:
……如今投机买卖已被禁止,买田地、放高利贷受到限制,造坟、作功德我们虽不禁止,也不提倡,修建房屋则买地,材料供应等实际问题仍有待解决。举办公益事业如办学、修桥、补路等,问题是乡中无人积极主持其事,形成有的募款回来,无人过问。
而面对大幅下降的侨汇收入,政府不得不开始改弦易辙。
首先是在1953年,政务院就在《土地改革中对华侨土地财产处理办法补充决定》中确定了“不论对侨眷劳动人民或侨户地主,均不得干涉与侵犯其侨汇所有权。”
但出于某些原因,仅有福建省对这份文件进行了公告,而并未向其他地区详细通报。甚至中侨委在1953年和1954年召开的二次侨务扩大会议上,都不敢公开提出保障侨汇所有权的政策。这导致许多干部仍然将侨汇视作“剥削所得”,造成一方面歧视侨眷,另一方面见侨汇眼红,各种侵害侨眷的现象时有发生。
据潮安、 潮阳、澄海、新会、恩平、开平、梅县、文昌等8个县13个区17个乡的不完全统计,违反政策追余粮赔偿113宗,其中写信或发电报到海外44宗,清算和摸查海外家产28宗,对华侨地主及工商业者追讨过重的28宗,检查或扣 压侨汇5宗,未划即追、吊打肉刑、被迫自杀各1宗。
在开平县平原乡,华侨吴奕悟因为夜间出门大便前没有打报告,就被找到理由进行了一番“斗争”,并被罚款5000万元。结果工作队一看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交钱,就又暗示群众继续斗争,要再罚出1亿元。群众们便又对她进行了一番“猛烈斗争”,导致她在次日因伤重不治而亡。在宝安县,一个有港澳关系的人被打成反革命特务集团 成员,在审讯中被打得发哆嗦,硬说他是用牙齿发报,当场把口中的金牙拔出来,搞得鲜血直流。[2]
另一位老华侨谭裔柏,在美国做了四十多年的洗衣工。年老落叶归根,返乡在家耕种着八斗田,一直到1949年时因为年老体衰,才将土地出租收了两斗谷,结果就被算了1100万的“剥削账”。这个老华侨之后因为害怕再遭清算,便在次年以74岁高龄重新去了美国,走的时候发誓再不寄一个钱回国。[3]
参考
《联合早报》- 罗鼎钧:从“阿嬷的情书”到华人的深耕 (2026-05-27)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