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16日星期二

中国帆船200年前首抵新启航点 文史学家赴厦门探真相

《联合早报》- 中国帆船200年前首抵新启航点 文史学家赴厦门探真相 (2025-12-11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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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821年是新加坡华人史的重要里程碑。此刻的新加坡开埠不过两年,莱佛士爵士规划的自由贸易港尚未出台(新加坡于1823年1月才正式宣告为自由港),而一艘中国帆船已然勾勒出未来百年海上丝路的新图景,从厦门直航新加坡。
  这艘帆船在航海史上意义重大。但它到底从厦门哪个渡口启碇?船名是什么?船主是谁?具体哪一天抵达?停泊在哪里?中国帆船对早期新加坡的贡献又是如何?这一连串的历史细节,有待解决。本文是赴厦门的考察报告,并以此文纪念新中建交35周年。

厦门何处古渡口
  明末清初,厦门港因为港阔水深的优势,开始取代衰退的漳州月港。当时厦门对外的重要渡口有两处:
·      玉沙坡:位于厦门岛西南部海岸,今厦门市思明区鹭江道第一码头至沙坡尾一带
·      澳头古渡:具体地点在厦门市翔安区新店镇澳头村(厦门岛东北方向)
  澳头古渡是1821年第一艘中国帆船出发前往新加坡的起锚处(黄金月摄)
  澳头古渡现状。(作者提供)
  此次田野工作,事前已查阅资料,因此抵达厦门后,直奔主题前往澳头古渡考察。这里距厦门市区约28公里,车行33分钟。离开车马喧嚣的厦门市区,此处显得格外荒凉。到达目的地,眼前出现的是一座碑坊,可能是后来重修,作为古渡头的标志供人凭吊。碑坊附近立了一块石碑,简要说明古渡头的历史沿革,字体十分模糊,看起来非常吃力。兹将碑文文字抄录如下:
  澳头古渡,早在宋元时期便因将珠光青瓷东渡扶桑而声名远扬。除瓷器外,闽南出产的农产品远销东南亚等地。1821年第一艘驶向新加坡的帆船即从这里起航。澳头便是承担了拓荒宝岛台湾与下南洋等历史使命,担负起华侨,海商,货物往返以及大陆与南洋联系交流的历史重任。经过近百年的洗礼,澳头古渡码头遗址几经沧桑,仿佛能听见百年前澳头码头的热闹和嘈杂,古渡新航也即将铸就全新的繁华和辉煌。
  澳头古渡碑文字体十分模糊。 (王玫摄)
  这实物史料十分珍贵,证明了澳头古渡乃1821年第一艘中国帆船出发前往新加坡的起锚处。这里游客不多,遥想百年前热闹喧哗的情景,如今则显得寂寞凄凉,确实有历史的沧桑感。

乘风破浪抵达星洲
  1821年第一艘抵达新加坡的中国帆船,其船号在现存史料中并未明确记载,存在一定模糊性,但关于抵达日期有较清晰的记录。依目前所看到的资料,抵新时间有不同说法:
·      1821年2月18日:道光元年(辛巳年)正月十六日,这天是星期日,帆船抵达时停泊于新加坡河南岸的直落亚逸湾,此处为天然深水锚地,水深4.2米,正好适应中国传统帆船4-5米的吃水量。停泊地点于今天福宫前海域。当时直落亚逸湾的填海工程尚未开始,天福宫也还未兴建;
·      1821年3月11日:有学者认为1821年2月18日其实是帆船出发的时间。这一时间点恰逢农历正月十六,闽南船民通常选择正月十五元宵节后启航,以避开季风末期的不稳定气流。帆船航行约三周,于1821年3月11日(星期日)抵达新加坡。

上述两个日期以何者为准?
  目前1821年2月18日这时间点广为学界接受。宋旺相的英文巨著《新加坡华人百年史》也记录了第一艘中国帆船于“1821年2月抵达新加坡”的史实,但没有注明日期。2022年,曾任新加坡历史博物馆(今国家博物馆)馆长的历史学者林孝胜,研究殖民地档案得出结论:道光元年农历二月十三日,公元1821年2月15日(星期四),是这艘帆船抵达新加坡的具体时间。
 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呢?
  澳头古渡旧影。(苏晓东提供)
  事缘1821年2月,这艘来自厦门的帆船入港(这艘船的具体船名称未被完整记录在官方文件中,只简称为“来自厦门的帆船”),由于没有进贡礼物,船只被苏丹与天猛公部下扣留,船员被囚禁在甘榜格南。1821年2月23日船长纪祝(Ji Choo)被传召到警察署调查,在警察署的口供书中,船长供述他的帆船是在 “道光元年农历二月十三日”(1821年2月15日)到达新加坡的。帆船被扣押事件,嗣后由当年的闽帮领袖陈送(约1763-1835年)出面协调解决。
  闪绘古渡码头。(陈辉绘)
  这则史料的发现,颠覆了以往学者的认知。出自船长口供的1821年2月15日才是中国帆船抵达的时间,最为精准。这只穿越“七洲洋”的凶险航程,跨越地理与心理防线的帆船,承载的不仅是货物,更是闽南商人突破海洋凶险的胆识。
  必须强调的是,1821年2月从厦门来的第一艘帆船指的是该年最早来的,而非开埠后第一艘抵达新加坡的帆船。更何况在14世纪(明朝),新加坡作为东西交通的要冲,已是“龙牙门” 贸易点,可能曾有中国商船停靠,但无明确文献记载。
  这艘1821年2月的帆船之所以名留青史,被学者提升至“中新航线开通的里程碑”的高度,而成为研究南洋华商网络的核心史料,主要原因是有正式的官方档案文献可查。此次航行标志着中新直接贸易的开端,吸引了后续闽粤商船的到来,推动新加坡早期华人社群的建立。
  中国帆船通常在元月、二月和三月之间抵达新加坡,这是东北季候风向南吹送时,也是新加坡港口商业生活最繁忙、最活跃的时候。当西南季候风向北吹起,中国帆船就准备回国去。中国帆船的北归对新加坡的华人正如它们的南来一样视为一件要事。
  新加坡华人是通过北归的中国帆船汇钱回乡以为安家之用。汇款的方式,有用现银的,有用货物的,委托船上水客携带回唐。以1847年的情形为例,现汇取佣10%,若以汇款投资于货物,则免抽佣金。水客回到中国后,把货物变卖,然后把汇款交付支汇人。

不可遗忘的历史恩人
  早年的新加坡海面,停泊各式船只,有暹船、安南船和外州郡的舱舨船等,还有闽粤舶商,如“绿头船”“红头船”等。雍正五年(1727年)规定,各省船只分别用油漆涂色以资鉴别,福建用绿色,广东用红色,浙江用白色,这是人们俗称“绿头船”“红头船”的由来。中国船上载有茶叶(武夷茶)、瓷器(德化瓷)、丝绸等货物,返程则运载海峡土产(Straits Produce)如香料、锡矿等。
  开埠初期,帆船贸易是构成新加坡对外贸易的重要商业主干之一,开启了福建移民与新加坡的商贸通道。新加坡河南岸是早期华人帆船停泊的核心区域, 船员登岸后在今直落亚逸街建立早期华人聚落,其中一些帆船还参与创建恒山亭(1828年)与供奉妈祖的天福宫(1840年)。 这些移民成为福建帮先驱,福建街、厦门街等地名及福建会馆均见证了这一历史开端。

(作者是本地历史学者)



原文:
“一櫂冲开瘴海烟”
1821年中国帆船首航新加坡
柯木林

1821年是新加坡华人史的重要里程碑。此刻的新加坡开埠不过两年,莱佛士爵士规划的自由贸易港尚未出台 (新加坡于1823年1月才正式宣告为自由港),而一艘中国帆船已然勾勒出未来百年海上丝路的新图景,从厦门直航新加坡。

这艘帆船在航海史上意义重大。但它到底从厦门的哪个渡口启碇? 船名是什么?  船主是谁?  具体那一天抵达?  停泊在那里 ?中国帆船对早期新加坡的贡献又是如何?这一连串的历史细节,有待解决。

最近,我受新加坡厦门公会委托,负责主编《闽南文化在新加坡论文集》一书。编辑过程中,曾多次到厦门做田野考察。今年5月中旬,再次赴厦门,考察1821年中国帆船出发的地点,颇有收获。本文就是此行的考察报告, 与读者分享。

厦门何处古渡头

明末清初,厦门港因为港阔水深的优势,开始取代衰退的漳州月港。当时厦门对外的重要渡口有两处:

玉沙坡 :位于厦门岛西南部海岸,今厦门市思明区鹭江道第一码头至沙坡尾一带,这里是明清时期厦门主要渡口之一,闽南帆船的起锚地。其位置临近鹭江道,直通外海,是当时厦门对外贸易的核心港口,官方船舶停泊、商旅往来台湾及南洋的起点。分为 “沙坡头”(今厦门第一码头)和 “沙坡尾”(今避风坞)。重要渡口如“岛美路头”(今中山路轮渡)、“洪本部渡头” 等均位于此区域。厦门第一码头至今仍运营往返鼓浪屿、海沧的航线,但古渡遗迹已随城市改造消失。

澳头古渡:具体地点在厦门市翔安区新店镇澳头村(厦门岛东北方向)。澳头是闽南著名的古渡口,清代曾是厦门通往台湾、东南亚的重要航运枢纽。作为 “海防要塞”,与刘五店古渡并称“澳头刘五店”,是历史上厦门港的重要组成部分,清代厦门对东南亚贸易的重要外港。今澳头村仍保留古渡口遗迹、妈祖庙等历史建筑,并发展为文化渔村。


此次田野工作,事前已查阅资料,因此 2025年5 月20 日(星期 二) 抵逹厦门后,在友人陪同下直奔主题, 前往澳头古渡考察。 这里距厦门市区约28 公里,车行33 分钟。  离开车马暄嚣的厦门市区, 此处显得格外荒凉。

到了目的地, 眼前出现的是一座碑坊, 可能是后来重修的, 作为古渡头的标志, 供人凭吊。碑坊附近立了一块石碑, 简要说明古渡头的历史沿革, 字体十分模糊,  看起来非常吃力。幸好靠热心导游王玫的协助, 才把碑文文字抄录下来: 

澳头古渡,早在宋元时期便因将珠光青瓷东渡扶桑而声名远扬。除瓷器外,闽南出产的农产品远销东南亚等地。1821年第一艘驶向新加坡的帆船即从这里起航。澳头便是承担了拓荒宝岛台湾与下南洋等历史使命,担负起华侨,海商,货物往返以及大陆与南洋联系交流的历史重任。经过近百年的洗礼,澳头古渡码头遗址几经沧桑,仿佛能听见百年前澳头码头的热闹和嘈杂,古渡新航也即将铸就全新的繁华和辉煌。

这实物史料十分珍贵, 证明了澳头古渡乃1821 年第一艘中国帆船出发前往新加坡的起锚处。这里游客不多,   遙想百年前热鬧喧哗的情景,  如今则显得寂寞凄凉, 确实有历史的沧桑感。

乘风破浪抵达星洲

1821 年第一艘抵达新加坡的中国帆船,其船号在现存史料中并未明确记载,存在一定模糊性, 但关于抵达日期有较清晰的记录。依目前所看到的资料, 抵新时间有不同说法: 

1821年2月18日:道光元年(辛巳年)正月十六日,这天是星期日,帆船抵达时停泊于新加坡河南岸的直落亚逸湾,此处为天然深水锚地,水深4.2米,正好适应中国传统帆船4-5米的吃水量。停泊地点于今天福宫(Thian Hock Keng)前海域。 当时直落亚逸湾的填海工程尚未开始,天福宫也还未兴建;

1821年3月11日:有学者认为1821 年2月18日其实是帆船出发的时间。这一时间点恰逢农历正月十六,闽南船民通常选择正月十五元宵节后启航,以避开季风末期的不稳定气流。帆船航行约三周,于1821年3月11日(星期日)抵达新加坡。

上述两个日期以何者为准? 

目前1821 年2月18日这时间点广为学界接受。宋旺相的英文巨著 《新加坡华人百年史》也记录了第一艘中国帆船于“1821年2月抵达新加坡”的史实,但没有志明日期。   2022年,曾任新加坡历史博物馆(今国家博物馆)馆长的历史学者林孝胜,研究殖民地档案得出结论:道光元年农历二月十三日,公元1821年2月15日 (星期四),是这艘帆船抵达新加坡的具体时间。

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呢?

事缘1821年2月,这艘来自厦门的帆船入港(这艘船的具体船名称未被完整记录在官方文件中,只简称为“来自厦门的帆船”),由于没有进贡礼物,船只被苏丹与天猛公部下扣留,船员被囚禁在甘榜格南 (Kampong Glam)。1821年2月23日船长纪祝(Ji Choo)被传召到警察署调查,在警察署的口供书中,船长供述他的帆船是在 “道光元年农历二月十三日”(1821年2月15日)到达新加坡的。帆船被扣押事件,嗣后由当年的闽帮领袖陈送 (约1763-1835年)出面协调解决。 

这则史料的发现, 颠覆了以往学者的认知, 史书需要改写。出自船长口供的1821年2月15日才是中国帆船抵达的时间,最为精准。 这只穿越"七洲洋"的艰难航程,跨越地理与心理防线的帆船,承载的不仅是货物,更是闽南商人突破海洋凶险的胆识。

必须强调的是,1821年2月从厦门来的第一艘帆船指的是这一年度最早来的,而非开埠后第一艘抵达新加坡的帆船。更何况在 14 世纪(明朝),新加坡作为东西交通的要衝,已是“龙牙门” 贸易点,可能曾有中国商船停靠。此外,1819 年开埠初期,也可能有中国帆船经马来半岛其他港口(如马六甲)中转抵达,但无明确文献记载。这艘1821年2月的帆船之所以名留青史,被学者提升至“中新航线开通的里程碑”的高度,而成为研究南洋华商网络的核心史料,主要原因是有正式的官方档案文献可查。此次航行标志着中新直接贸易的开端,吸引了后续闽粤商船的到来,推动了新加坡早期华人社群的建立。

中国帆船通常在元月、二月和三月之间抵达新加坡,这是东北季候风向南吹送的时候,也是新加坡港口商业生活最繁忙、最活跃的时候。 当西南季候风向北吹起的时候,中国帆船就准备回国去。中国帆船的北归对新加坡的华人正如它们的南来一样视为一件要事。新加坡华人是通过北归的中国帆船汇钱回乡以为安家之用。汇款的方式,有用现银的,有用货物的,委托船上水客携带回唐。以1847年的情形为例,现汇取佣10%,若以汇款投资于货物,则免抽佣金。水客回到中国后,把货物变卖,然后把汇款交付支汇人。 

不可遗忘的历史恩人

19世纪在东南亚各地载运的中国帆船,是属于中国南方型式的远洋船只,其构造显著的特征是:平底、方头、高尾和四角帆。这样的船只易于在强风中迎风前进,而且不致在茫茫的大海中有被海浪从后击打船尾的危险。 

早年的新加坡海面,停放各式船只,有暹船、安南船和外州郡的舱舨船等, 还有闽粤舶商,如“绿头船” “红头船”等。雍正五年(1727年)规定,各省船只分别用油漆涂色以资鉴别,福建用绿色,广东用红色,浙江用白色,这是人们俗称“绿头船”“红头船”的由来。中国帆船上载有茶叶(武夷茶)、瓷器(德化瓷)、丝绸等货物,返程则运载海峡土产(Straits Produce) 如香料、锡矿等。 

开埠初期,帆船贸易是构成新加坡对外贸易的重要商业主干之一,开启了福建移民与新加坡的商贸通道。新加坡河南岸是早期华人帆船停泊的核心区域, 船员登岸后在今直落亚逸街建立早期华人聚落,其中一些帆船还参与创建恒山亭(1828 年)  与供奉妈祖的天福宫(1840 年)。  这 些移民成为福建帮先驱,福建街(Hokien Street),厦门街(Amoy Street) 等地名及福建会馆见证了这一历史开端。

 
 “一櫂冲开瘴海烟”,1821年当中国帆船出现在新加坡海面时,大英帝国正筹划着用蒸汽战舰打开中国门户。20年后鸦片战争爆发《南京条约》签订, 嗣后五口通商,中国门户被打开,外国船只直接驰往中国港口及内河,已无需借助中国帆船之力了, 中国帆船对新加坡的贸易就此衰落。但这艘木质帆船留下的贸易基因,早已渗入新加坡的土壤。从牛车水的陶瓷碎片到莱佛士坊的金融数据流,两个世纪的沧桑巨变中,那艘由闽南水手开辟的航路,始终涌动着太平洋两岸的商业脉搏。 

 
作者是本地历史学者

初稿2025年05月03日
定稿2025年06月27日

注释:
1《百度地图》。
2  Song Ong Siang, One Hundred Years’ History of the Chinese in Singapore ,(Singapore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984), p. 10.
3 林孝胜,“传奇人物陈送”,戴 《源》(总157期),2022年6月30日。
4 李业霖,“中国帆船与早期的新加坡”,戴柯木林、吴振强编,《新加坡华族史论集》(新加坡:南洋大学毕业生协会,1972年),页6。
5 李业霖,“中国帆船与早期的新加坡”,《新加坡华族史论集》,前引书,页5。
6 见《恒山亭碑》(1830 年)  与《建立天福宫碑记》(1850 年)。


附图说明
1821 年2月第一艘抵达新加坡的中国帆船 (网络图片)

另一澳头古渡碑文 (柯木林摄)

澳头古渡乃1821 年第一艘中国帆船出发前往新加坡的起锚处 (黄金月摄)

澳头古渡旧影 (苏晓东提供)

澳头古渡现状 (柯木林摄)

澳头古渡碑文字体十分模糊 (王玫摄)

闪绘古渡码头

闪绘古渡码头


文化百科 - 早期新加坡的中国帆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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