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7月12日星期五

岳飞的定位历来便有起落


* 柯木林 *

 
    刚回国,就注意到对岳飞的论争达到了新高点。2002年11月18日出版的《亚洲周刊》刊载《新加坡掀起岳飞大论战》的总结性文章,12月10日《联合早 报》发表来自北京的特稿《岳飞不再是民族英雄?》。两天后,该报言论版以全版篇幅讨论岳飞,甚至当天的“社论”也以《历史应该由谁来写?》为题。记忆中, 把中国厉史人物列入本地社论议题,尚属首次,可见舆论界对此问题的重视。
    笔者认为,岳飞的问题,不单纯是历史问题,它涉及复杂的政治内涵。在岳飞有生之年,这政治内涵指的是宋朝的“国策”、岳飞逝世后历朝历代对此问题的处理, 又牵扯到“古为今用”的治史态度,其中也不免有政治的成分。历史问题一旦被政治化了,就不能以普通的逻辑思维来理解。今天,岳飞的问题之所以掀起“轩然大 波”,就是这个道理。
    我们综观历史,宋朝的军事力量可说是中国历史上最差的。北南宋320年的统治,军队几乎不曾对外打过胜仗。然而,这个弱兵劣军的王朝,竟然能够维持三百多 年的悠长岁月,实在是个奇迹。其中主要的因素,就是宋朝卓越的经济力量。日本著名的经济事务评论家界屋太一说:“宋王朝盛时的11世纪,产业经济的水准远 远超越中国过去的水准,我们不仅可以断言她是当时世界最高的,甚至往后几百年之间仍无法超越她。”
    这个“弱兵的经济大国”自其开国君主宋太祖开始,就制定了“经济第一,军事无用”的信念。在这军人劣势、经济官僚优势的体制下,宋朝以提供经济援助的方式 购买国家安全。换言之,宋朝不愿成为军事强国,不愿流血,一切想以金钱解决。这种以“金钱买安全”的国策,使得宋朝想生存就必须有不惜巨额费用以保障和平 的觉悟。北宋支付辽国和西夏的岁币最高的时候曾占到国家财政的15%,以今天币值论,约等于七百亿美元。而南宋之所以能够维持152年的国祚,除支付金国 岁币外,还称金国为“兄”为“父”,甘愿忍受难堪的屈辱外交。

    宋朝这种以“金钱买安全”的国策,前后贯穿达三百多年。宋史上有名的“澶渊之盟”为北宋带来了117年的和平(1005-1121年),代价是宋每年支付 辽白银十万两、绢廿万匹。南宋对于任何想成为军事强国的思想,一概视为危险论调,立即加以弹压,岳飞便是这种国策下的牺牲者。
    由此可见,在当时杀岳飞并非是完全无法理解的罪恶。如果撇开忠奸的传统道德史观不谈,我们只能说岳飞只是个会打仗的军人,不懂政治,而秦桧则是宋朝国策的执行者,是搞政治的能手罢了。
    岳飞的历史地位,在南宋当时并不算高。除朝廷外,一般士大夫对他也不大尊重.他在高宗绍兴11年(1142年)遇害后,许多年来都没人敢提,一直过了二十 年,金兵又来犯境,高宗下令亲征,出于政治上的需要,这才开始追赦岳飞。其后高宗内禅,孝宗继位(隆兴元年1163年)又再逐步追悼岳飞,除立庙纪念外 (乾隆六年,1170年),还谥武穆(淳熙五年,1178年)。宁宗嘉泰四年(1204年)南宋企图反攻金国,乃封岳飞为鄂王。很明显的,朝廷这种做法, 是要利用岳飞旧时的声誉以“风历诸将”,并不是真正要追念他。
    宋亡元兴,中国在异族铁骑下,民心思变。加上元代不太注重去统治民间的思想,因此追扬岳飞的事迹有增无减。这样一来岳飞在历史上的地位,也逐步地提高了。 到了明代,岳飞的历史地位达到最高峰,并且普遍了整个社会。许多文人都称赞他的功绩,同情他的千古奇冤,而做诗表扬他的也多了起来。尤其是在“土木堡事 变”(1449年)后,明英宗被俘,其后虽得以复辟,结果有功大将于谦反而被杀。这件悲剧,与岳飞近似,几乎是历史的重演。因此当时有许多人不便批评本朝 政治,便以岳飞为题,填词做诗影射当政者。伪作的《满江红》也许就是这个时代的产物。
    中日抗战初期,岳飞再度成为热点人物,甚至有人以此编篡成集,用以激励人民抗敌反侵略的壮志。五十年代后期,岳飞被批判,说他是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。现在岳飞又被怀疑是否是民族英雄,凡此种种都是出于政治的需要。
    了解了这些史实,我们对时下所发生的岳飞论战,就不会大惊小怪了。中国不少历史名人的定位,也与岳飞一样,时升时降。明末抗清民族英雄袁崇焕,死时被视为 “大汉奸”,死后一百多年才获得平反。六十年代末论“海瑞罢官”,文革期间批孔子、批周公,哪一宗不与当年的政治有关?只是,这次的岳飞论战,不知是否又是一个政治气候的温度计,让我们拭目以待罢!(作者为本地历史研究者)
稿于2002年12月13日

原载 2002年12月18日(星期三) 新加坡<<联合早报>>言论版之"热点话题"